在最近几年的新零售浪潮中,有一个词叫做“策展型零售”。以最新的魔都潮人打卡地“TX淮海|年轻力中心”为例,更是直接打出“上海首家策展型零售空间”的概念,大概就能看出“策展”作为一种商业模式在眼下有多受追捧。


策展,似乎正从美术馆、双年展和博览会的传统框架中逃离,在更丰富的土壤中“萌芽”——演变为商业模式的策展。


蛰伏-负向温室 未来概念展 ,X淮海|年轻力中心

©TX淮海|年轻力中心


“先做流量,再做生意”,是商业选择“策展”的理由。策展化身流量担当,一定程度上是商业对“策展人”这份职业的一种肯定;另一面,当策展人走出艺术圈进入不同领域,和商场、地产、旅游等行业的交叉,反过来刺激了策展行业,既拓宽了策展人的创造场域,同时,也解构着策展人的传统定义,将其置于更加未知的境况。


而回到艺术生态圈,策展人所扮演的角色,也绝非组织一场展览这么简单,发现艺术家、学术梳理、价值导向是策展人在艺术行业立足的基础共识。如果丢掉这些策展“元功能”,“策展商业化”是否又将成为一场展览中策展人需要周旋的众多因素里,多出来的一重镣铐。


蛰伏-负向温室 未来概念展 ,X淮海|年轻力中心

©TX淮海|年轻力中心



无所不在的策展


从1990年代中后期开始生效、20世纪初的普遍认同,到当下的“泛化”;从美术馆、双年展、画廊、艺博会到商业活动,虽然对策展的内涵和边界的理解上有很大差异,但并不影响人们热烈拥抱“策展”这一概念及方法。


美术馆、双年展一直是策展和策展人最核心的领地,而作为商业空间的画廊,艺博会和拍卖行,与策展人的合作也早已是惯例。这其中,策展人和画廊的关系颇为暧昧,不成文的灰色规则,如销售业绩,成为许多画廊是否聘请某位策展人的先决条件之一;至于策展在拍卖中的作用,仅从2018年的班克斯事件,2019年的KAWS、NIGO专场惊人的销售成绩便可见一斑。


“艺术家此在”余德耀美术馆展览现场,2018

©余德耀美术馆


在商业领域,当代策展理念和策展人的讲故事能力,也是吸引大品牌的关键因素。比如2018年在余德耀美术馆上演的古驰和艺术家卡特兰合作的“艺术家此在”,展览本身和品牌宣传双双达到了极致,成功的关键包括品牌的慷慨、放权,以及作为艺术家的卡特兰对策展的初尝试。更接地气的案例,则有2019年UCCA LAB与家电品牌Jya合作,邀请艺术家展望、建筑师青山周平与音乐制作人张亚东联袂创作的“生活之内——Jya艺术项目”。


《内生》——Jya灯光装置,UCCA LAB


“生活之内——Jya艺术项目”展览现场,UCCA LAB

©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至于各类商业空间借助策展,填充空间内容的案例更是不胜枚举,而“卖相好”的展览通常也会转化为商业项目在不同城市巡展。像香港K11 MUSEA和北京SKP-S以及上海TX淮海,已将艺术展览的商业模式运用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更有甚者,成都方所,借用“策展力”完成了书店从文化服务者到文化领袖的转变。在ART POWER 100年度盘点的采访过程中,不少一线策展人也都切身感受到了策展的这一趋势。



人人都是策展人?


当代艺术与多媒介融合发展至今,策展的能力,早已非博物馆、美术馆或独立策展人专享。即便在艺术专业范畴,策展人的身份也是多变而多重的,既可以是批评家、研究学者、美术馆馆长,也可以是画廊老板、收藏家。


从PSA的“青策计划”、 泰康空间的“新生代策展人项目”,到现代汽车文化中心每年的“中国策展人大奖Hyundai Blue Prize”、华美术馆2019年由崔灿灿发起的“策展课——策展与设计”等等关于策展人培养的项目也不绝于耳。 

 

末路斜阳“声名狼藉者”及其不可解的存在方式,青策计划2019落地项目之一,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PSA)


泰康新生代策展人项目“日落将至”,2017,泰康空间


“策展课——策展与设计”展览现场,2019,华美术馆


当策展无所不在,“策展人”便从狭义的身份定义拓展为方法论的执行者。正如作家杨照在方所书店一场论坛中对“策展力”给出的解释一样:策展是一种特殊的态度,它牵涉到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态度,带给我们一个有秩序的,让我们可以快速吸收资讯并将其变为只是的方式。


态度人人都可以有,那是否人人都可以成为策展人呢?关于这一点,专业策展人们又是如何看待呢?

 

崔灿灿:这是一个策划的时代,但肯定不是一个策展人的时代。也可以说,这是一个可以被任何专业都说是自己的时代的时代。

 

董冰峰:中国艺术已经成为“全球艺术”的重要组成部分。艺术家、作品和博物馆之间的跨国合作及流动已是现实。融合收藏、行政与展览制作于一体的“策展人”,在未来艺术发展中依然扮演学科组织和博物馆实践的重要角色。

 

冯博一:现在仍然是个傻逼就是策展人,或没有策过正儿八经展览的策展人遍地都是。

 

红 梅:狭义上说,不是。展览和策展是当今时代整合错综复杂的庞大艺术世界的有力方式,是学术门槛要求很高的一个专业领域。严格意义上说,好的策展人基本上都是艺术史,艺术批评,人文学科相关专业出身,不然也要艺术家,藏家,画廊主出身,不是人人都能够成为策展人的。

 

卢征远:人人都“可以”或者“可能”是策展人的时代,这并不应该是下定义,而是激发可能性。如今展览的形式、媒介越发开放、多元,艺术观念和思想上也更具包容度,对于技巧、技术、设备等的准入门槛越来越低,使更多人有了从事艺术创作和展览展示的机会。

 

吕澎:不是。是人人可以乱来的时代。



策展泛化,是艺术的转向


在今天,策展已经远远超越展览的概念,进入到如何建构人们日常生活的领域。而这背后,是艺术性质的转变:从架上作品单向度的价值观输出,到装置、行为和沉浸互动式艺术,当代艺术在创作过程中已经开始包含策展的元素,考虑如何与观众沟通。


杨浦滨江南段5.5公里作为2019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的主展场


埃斯特·斯托克,《自由方块-方块花园》,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


这一点作用在策展上,则表现为艺术节、艺术季的爆发式增长。艺术进入城市空间,艺术拯救乡村,上述名义的大量策展活动,试图将策展和艺术的公共性极度的放大。以打造了日本越后妻有大地艺术祭的策展人北川富朗为例,近两年国内多个城市均有邀请他参与城市艺术项目,最终北川富朗在2019年选择了上海滨江区的“上海城市空间艺术季”和武汉的“东湖生态与生命艺术计划”,并将在2020年落地桐庐大地艺术节。


“东湖生态与生命艺术计划”项目场域武汉东湖石门峰纪念公园


桐庐大地艺术节发布会正式启动


通过大型公共空间艺术项目,艺术似乎正在更广泛地介入到公众生活中,但事实又是怎样的,或许可以听一听有着丰富经验的策展人的看法。

 

崔灿灿:这些只是公共的一个房子或是一个空间而已,一个载体而已。我不知知道它们是不是介入公众生活了。我只知道曾经的公共前卫生活,变成了一种流行,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利益化的香饽饽,它从边缘变成了显学。但我们还是要区别一下“行活“和公共艺术。对待公众,既没必要排斥,但要没必要讨好。

 

董冰峰:艺术能否介入公共,要看我们在今天如何理解“公共”以及公共意识在今天的社会生活与政治生活中所能具有的位置。现在看,艺术在这样的项目中更只像一种思想的催化剂和表达视觉感受的精神状态,所以既要考虑到艺术(家)的有限,以及又要回应当下的公共问题中艺术实验的无限的形式开发和可能。

 

冯博一:在世界格局出现了急剧变化的时代,形成了前所未有的复杂局面。这种由现实导致的不确定性未来,尤其是政治与经济的直接影响所造成的暂时难以逾越的边界、限制、阻隔等等障碍,这是我们艺术界普遍存在的一种境遇,也使我的策展实践陷入了一种不安与焦虑之中。那么,如何根据中国和世界局势的新变化,在考察、研究的基础上,策划具有明确文化针对性的主题性展览?如何建立所谓艺术中心与边缘之间相互打破的有效途径?如何在中国的乡镇汇集并形成与都市相共生的公共艺术资源,而超越美术馆策展的新方式?如何避免受制于旅游经济的嘉年华式节庆活动,而调整当代艺术进入乡镇的展览机制?这些正是中国当下流行的,甚至不断扩张的当代艺术周期性大展和不同程度地向乡镇、田野转向的现实状态,以及所面临和需要亟待反省、解决的瓶颈式问题。

 

红 梅:能介入到,而且已经介入到。只是范围、程度、影响的深浅问题。

 

卢征远:首先,我认为这是具有积极意义的,很多展览形态从以前白盒子式的美术馆、画廊里走出来,从专业拍卖行、博览会的权利与经济的博弈中普惠给更广大的民众,开放式艺术空间和艺术形式孕育而生,这是艺术公共化的一个重要表现形态,值得肯定。同时仍有很多不足和值得深挖的,比如当下火热的抖音、快手等能不能做出中国创新的展览模式,互联网策展、有形和无形的展览策划、专业和非专业展览空间的展览呈现,这些都可以继续讨论和深化。

 

吕澎:可以,但需要甲方的理解与支持。

 

巫鸿:艺术从来就在公众生活里,但艺术不一定必须在公众生活里。

 


创作型策展

将成年轻策展人趋势?


商业的渗透,艺术季的盛行,各种社会现场为策展提供了不同于过往美术馆命题式的多元可能。艺术公共性的开启,也改变着艺术创作的方向。而策展本身所具备的和观众沟通的需求特质,也让其成为一种不错的创作载体。


李菁个展《也许,他的父亲是一个画家》现场,王将策划 ,2018, Cipa Gallery


策展可以成为一种新的创作形式吗?从目前王将等年轻策展人的实践经验来看,新晋一代正在试图“把策展人有限的汇编著作权,转化为一种真正的著作权”。未来,创作型策展会成为策展的新方向吗?


2020年的第一个周末,由C.K沉珂与王将共同创作、工作的艺术项目《瞬间或永恒-赛博缪斯的艺术课》于一间IDS开幕。

 

崔灿灿:会吧,我就很年轻啊。策展本身就是创作,不是年轻一代的新方式,而是老一代把策展做成服务业了,以前跑偏了。

 

董冰峰:策展作为“艺术”,和艺术家的实践作为一种复合型的“策展”样态,都是今天艺术发展中的阶段性现象。无论艺术还是策展实践都应该更加多元化和社会现场化。当代艺术不仅仅是专属美术馆的领地。

 

冯博一:我只认同研究式策展,也接受艺术家兼任策展人的方式。但没有听说过创作型策展。因为对于策展人来说,策展本身就带有创新、探索和实验的属性。

 

红梅:不会,展览有展览的内在逻辑,不会沦为艺术家的创作方式。不过如果“创作型策展”成立的话,可能会成为艺术创作的新方向。而且,如果“年轻策展人开始将策展作为自己的创作方式”的话,我想,很有可能“年轻策展人”把自己的身份弄模糊了,如果ta想成为策展人,那么ta不应该以艺术创作的方式作为策展思路,艺术创作某种程度上完全是自己说了算,所以艺术创作是个人自由度最高的一种存在方式;而策划展览很大程度上不能自己说了算,要同时考虑参展艺术家,艺术作品,之间的学术关系,历史意义,社会影响,展览场地情况,资金状况,媒体传播等等要素。反而是年轻人如果想成为艺术家,倒是可以考虑“将策展作为自己的创作方式”,这可能是一个比较新颖的创作方式。

 

卢征远:很多策展人是以策展作为一种创作方式的,也有艺术家不断尝试策展工作。策展本身就是具有创造性的艺术实践,在某种程度上,策展人和艺术家一样从事着创造性的工作和思考。

 

吕澎:不是新方向,是一种路数。

 

巫鸿:任何作品都是创作,但不是所有展览都是作品。





出品人 / 马继东

主编 / 尹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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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行 / 刘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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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习设计 / 李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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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约撰稿 / 黄梅(欧洲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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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 / 舒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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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3-03

2019年度盘点 | 策展人篇:当策展演化为商业配套,策展人是否乐见其成?

人人都是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