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状态往往可以逼视人们忽略的日常,比如自由,比如安全,比如健康,比如责任等。


2003年春夏之交,非典(SARS)事件正在中国发生。疫情接近尾声的时候,策展人冯博一和摄影师徐勇在一场聚会聊天中一拍即合,发起了一场“蓝天不设防”的艺术公益行动。他们希望以艺术的名义,消解当时令人无奈、恐惧的境遇,在“非典时期”传递出某种勇气和信念,重新唤起人们在灾难面前的生存希望与生活热情。


2003年5月24日北京亦庄经济开发区南部空地“蓝天不设防”展场


2003年5月24日,这场名为“蓝天不设防”的露天艺术展览在北京亦庄南部空地举行,60余位艺术家的50余件作品参加展出,吕胜中《界限》、宋东和尹秀珍《民以食为天》、展望《冠状病毒》等作品均参与其中。中国的艺术家,以特别的方式,表达他们作为寻常生命个体,同样面临的恐惧,以及如何对抗不安。


17年之后,当疫情再次来临,艺术家还可以为社会重建做些什么呢?


近日,ART POWER 100对“蓝天不设防”主创代表,策展人冯博一、艺术家吕胜中进行了简短采访,回忆当代艺术界在那段特殊时期的创作思考和人文关怀。


2003年“蓝天不设防”展览现场以及创作团队合影


采访中,冯博一和吕胜中表达了同样的初衷:当年的艺术行动,并不是简单地刻意去附会非典疫情,而是艺术家在体验的基础上,描述人们面对粹不及防的自然灾难时,可能产生的特殊心态和深层思考。


从展览现场反馈来看,那场灾难,给了当代艺术一次打破与公众之间沟通尴尬的契机。 


 

冯博一

那也许是一次秉承“艺术为人民“传统教育的有益的尝试。


2003年5月3日在北京“非典”肆虐的时候,冯博一应摄影家徐勇之邀来到什刹海后海的中心岛聚会,聊天自然离不开非典的话题。出于一个公民的良知与责任,在场的艺术界人士都意识到应该在这一特殊时期积极地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


在徐勇的首先创意下,大家认同并决定发起策划一次艺术行动:以艺术的名义、艺术家的身份和创造力、幽默感,以放飞风筝的方式,跟公众做一次艺术交流。


上图为蓝天不设防· 张小涛作品《关于SARS的地景雕塑》

下图为蓝天不设防·陈庆庆作品《晒肺》


ART POWER 100:2003年,你发起的这项公益活动的初衷是什么?


冯博一:当代艺术或曰前卫艺术的一个最大特点之一就是与现实的直接性、参与性、互动性的对话的形式,甚至是一种主动干预现实的积极关系。因为我们身在其中,且与大众的生存息息相关,所以它呈现出来的是活跃、冲突、尖锐的状态,从而也往往引起争论、指责、批评。.这种对话,一般往往采用颠覆、破坏、解构、反讽、质疑等等语言方式,其目的是在颠覆的基础上建构某种新的艺术观念和样式的生成。这也是改革开放以来前卫艺术惯常的表现姿态。


但我以为这并不意味着排斥积极的、建设性的态度与举动。当然这与所谓的“积极向上的”政治宣喻是绝然不同的两个概念。它是带有社会公益性质的一次艺术行动,既有别于在美术馆、博物馆举办的纯学术性展览,又是一种与政府机构组织的相关活动不同的来自民间的自发力量。在具体选择艺术家和他们提供的方案时,我们更看重的是其良知和体恤的人文关怀,及其以往作品的社会参与性作用。


上图为蓝天不设防·徐勇作品《欲望隔离》

下图为蓝天不设防· 白崇民、吴玮訸作品《封存2003》


ART POWER 100:这场艺术行动对艺术领域更深远的影响是什么?


冯博一:从策展理念来说,作为独立策划人,我一直在探讨前卫艺术与大众之间的关系,期冀并提供不同但有效的方式使受众对前卫艺术的直接接触、判断和接受。那么,在“非典”的特殊时期,这是策划一个直接关联到百姓生存的艺术展示活动和积极地介入现实的极好机会,艺术家的作品将会直接触动百姓的感同身受的神经,从而达到当代艺术与大众的互动与普及。


同时,作为一次带有建设性的方式,它将在某种程度上消除某些所谓的理论家出于功利的目的对行为艺术的指责,以及被误导的大众的不理解现象,还行为艺术以正名。


ART POWER 100:这次艺术行动是如何将艺术家个人性灵的抒发与人类的命运链接在一起的?


冯博一:在我看来这都无关紧要,我们一再强调这是一次特殊时期的特殊展览,倘若能够达到我们策划的初衷,那也许是一次秉承“艺术为人民“传统教育的有益的尝试,抑或会超越一般的纯艺术展览的影响和对如何介入和干预现实的狭隘理解。


上图为蓝天不设防伊德尔作品《我在地面上,蓝天不设防》

下图为蓝天不设防·黄锐作品《北京名酒》


ART POWER 100:艺术与现实的距离到底是远还是近?我们在社会处于动荡不安的时候,还能谈美吗?


冯博一:当时,这场艺术行动也得到了很多人的不屑与质疑,也有一些艺术家不大理会这种非学术性的展览形式,有的认为幼稚、太理想主义,甚至是具有不合时宜的“乌托邦”色彩。


我无意指责这些艺术家,参加什么展览是艺术家的自由和权利。我只是诧异地不太理解他们的态度多少有悖于自己的创作观念,多少有失前卫艺术的革命性勇气,多少丧失了一位真正的艺术家的职责与义务。没有自省能力就没有超越意识,也就无法创作出具有某种恒久艺术魅力的优秀之作。我始终认定坚守人文关怀的理想主义、不合时宜的“乌托邦”情结,可以转化为从事某种工作的驱动力量。


ART POWER 100:在这次疫情到来的时候,你是怎么度过的?你想对同时代艺术家说些什么?


冯博一:在各种确定的或难以确定的混杂信息之中,焦虑、悲愤、无奈中度日如年。这是大自然对我们的报应,我们的处境是连上帝都不愿意眷顾的邪恶之地!


冯博一春节期间打扫房间,发现了这个死壁虎,他觉得这个画面就像是人类的处境。


ART POWER 100:当年的乌托邦理想还在你的心中吗?


冯博一:仍在!就是难以实现了。因为现行的审查和自我审查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艺术生态也缺失了那种激情与表达的冲动。我们只好通过其它方式而各自为战了。当下,在这类事情上,我既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又是一个带有乌托邦的理想主义者。

 


吕胜中

如果眼前一片昏暗,你必须在自己心中寻找星火,保护自己,让身心渐渐亮堂起来!


在2003年《蓝天不设防》的户外展览中,吕胜中用九个白色纱布做成纱帐,并以人影投射其中,这件装置作品取名《界限》,谨以记述个人在非典来临后经历险象环生的心情。这件仅用8天时间完成的巨型装置作品在现场十分惹眼,也被冯博一称为最大的亮点。


2003年5月24日北京亦庄经济开发区南部空地“蓝天不设防”展场


ART POWER 100:疫情发生的时候,创作命题是怎么一点点进入到你的思维中的?


吕胜中:2003年的非典严重的时段,我和众人一样害怕被传染,生命体验与感悟与平日大有不同,艺术家,这时变得可爱多了——也要带口罩,也要喝板蓝根,也要熬绿豆汤,也要测体温,也要喷消毒剂,也要叫孩子听“空中课堂”……可爱得像一个普通的老百姓。这个百年不遇的特别时期给了“艺术家”一个特别的机会——以一个普通老百姓的心态感受世界,体悟生命。


一般来说,一个人身处危难、两界之间的处境,思维活动必定超常激烈,并会直接切入最本质、最要害的命题,绝不拐弯抹角、拖泥带水。他所想到的,他试图以生命意志力达成的心愿,往往一下子驱散长久的浑沌与模糊而豁然开朗。但那一定不会是执意要创作一件艺术品。


吕胜中《界限》局部   如是内外,如是观望


ART POWER 100:你想通过《界限》这件作品表达什么?


吕胜中:“非典”让人们遭遇“隔离”和“界限”这两个词,社会关系的非常状态提醒着每个人都为自己的所在位置而焦虑或忧心——病毒究竟离我们有多远?我是不是已经得了病?疫情什么时候会解除?哪里是绝对安全的地方?是“非典”提醒了我,也提醒了大家,不要只是在“非常时期”才思想自我所在位置的问题。


有一位观众看了《界限》后说:看了你的作品,觉得你是在表现这样一种感觉——里面是一个小的“隔离区”,但外面是一个更大的“隔离区”,没有边际。她问我对不对,我说:你想得太好了呀!比我想得还深刻呢。


吕胜中《界限》局部

 

ART POWER 100:你觉得这次《蓝天不设防》活动与以前平常的艺术活动有不同吗?


吕胜中:我说过,“非典”让艺术家变得更接近老百姓了——你想呀,这个时期,不管是怎样的社会职业和身份,谁不被“非典”所折磨?艺术家此时想的问题与普通公众完全一致,因此而产生的作品,也有可能被老百姓所接受。


老百姓觉得,你艺术家说的话和我们两岔,我就不和你搭腔嘛,你们自己做给你们自己看吧。这次活动不是这样,找到了共同对话的背景。


现代艺术与公众之间的尴尬关系已经在现代文明中僵持了若干年,在中国目前尤为明显。“非典”时期给了我们一个打破尴尬的契机,我希望凭借“抗非典”的这个势,也治治“现代艺术”的病。


大大的“人”字 北京通州北关环岛富河园小区院内  《界限》制作现场


ART POWER 100:艺术创作的时候,个人性灵的抒发又是如何与人类的命运链接在一起的?


吕胜中:艺术家首先应该是一个人,我不喜欢以艺术家派头盛装作为人的感受。我生病住了医院,就只是个病人,别的什么都不是。体验与感受以及去病求生的愿望,和同病房的患者几乎完全一样,我们往往很快建立共同的语境。尽管我们的职业有很大的不同。


 ART POWER 100:艺术与现实的距离到底是远还是近?我们在时代动荡的时候,还能谈美吗?


吕胜中:艺术本来就是在现实中生发的现象,文明演进中有了复杂的社会职能分工,把艺术从生活中剥离出原来,成为一种行当,不同行当的人们相互之间,便有了远远近近的距离感。其实,任何人都具有审美与创造美的本能,无论在什么样的时候,无论是身陷动荡还是寂寥,美总是焕发生机的精神食粮。


赤诚相见《界限》人形拍摄资料


ART POWER 100:50年代之前的艺术家似乎还会信奉“历经苦难的艺术才会深刻”这样的观念,但是年轻一代已经不再相信了,你怎么理解这种现象?


吕胜中:我不知道是否“历经苦难的艺术才会深刻”这样的定义,不过,不同时代的苦难与甜蜜往往截然不同。我认为,年轻一代同样有各自身心的痛苦与磨难,能从中脱颖而出者,自有别样靓丽。


ART POWER 100:在这次疫情到来的时候,你是怎么度过的?你想对同时代艺术家说些什么?


吕胜中:遭遇天灾与瘟疫,还有人祸——俗话说“是祸躲不过”。作为生命个体极其脆弱,但无论如何不能先死了心。


如果眼前一片昏暗,你必须在自己心中寻找星火,保护自己,让身心渐渐亮堂起来。


2003年“蓝天不设防”艺术行动

发起人:徐勇、黄锐

策展人:冯博一、舒阳

策展助理:孙宁、史诗、王菁



出品人 / 马继东

主编 / 尹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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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 / 伊墨

编辑 / 阿爽 

实习设计 / 李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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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题策划 / 刘霞

特约撰稿 / 黄梅(欧洲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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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制/ 舒剑

首席运营/ 李海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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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方网站   www.artpower100.com

栏目合作/ 项目咨询   media@artpower100.com


2020-02-12

艺术疗愈 | SARS过去17年,“蓝天不设防”行动给当代艺术界留下了哪些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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